八月二十

雨终于停了,我从门框探出半个头,顶上的藤依然往下滴着水。

我重新回到房间,简单擦拭了下湿发,空调风直吹过来,激得我哆嗦一下。

床上的阿嫲依然躺得安详,只是眼睛时不时睁开,眨动,转着黯淡的眼球四处张望。医生说阿嫲已经没有希望了,母亲一个晚上没有合眼,终于是在今天把她又接回来养老院。

一番波折,总算是勉强无事地到了。九点钟,随行的转运医生给阿嫲拔了管,但嘴上还是留着一半,只把连着机器的部分给拆了。所有人心都揪了一下,两个姨奶和其他我叫不出的亲戚马上围在母亲和阿嫲旁边,说着一些告别的话,眼睛红得赛鸽血。我坐在床的另一边,靠着满是灰尘的关怀室墙面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明明是我的阿嫲,我心里却泛不起什么波澜,嘴巴微动却不知道说些什么,又被口罩的弹力给压回去了。我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
熙攘声过了好一会,终于渐渐安静下来。阿嫲的胸口仍然起伏着,监护仪上的数字仍然在“正常范围”,只是她依然不作出任何反应。不知道是谁的手机报时道“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一点整”,母亲便送了亲戚们离开,临了还用我的手机叫了两辆网约车,载他们回了各家。

我饿得不行了。起床到现在虽然没做什么事,但跟着到处走动也会消耗体力。我不愿点个外卖到陌生的地方来,便离了养老院,去附近的小吃店要了盘拌面、扁肉,十来块钱简单应付了一顿。

吃饱喝足,回到床前,阿嫲已然是瞪着不知何方好一会了。

我觉是神志清醒了,急忙握起她的手。凸起的骨头与磨破的死皮蹭得我瘙痒,而阿嫲却没有看向我这边,仍是瞪着不知何方,手也没有点用力的动作。母亲找了医生,说的什么话听不记得了,但确实仍是没有意识。

母亲却是不在意了,尽管医生解释过,也容易看得出阿嫲的眼神早就飘着不知去哪了,但她仍是抓着青筋发紫的手,用方言聊着什么。我没什么可做的了,便回了家,给电饭锅定了时便睡下了。

八月二十一

我抬手看表,已是七点多钟了。

连饭都来不及吃,匆匆地赶到养老院,母亲已经在那了,仍然抓着那手,似是在和身旁护士聊着什么。阿嫲的眼睛还是瞪着。

准备把剩下半截管拔去了。母亲做了一夜的心理准备,终于下定了决心,又同她母亲说了几句话,便示意护士动手。

阿嫲突然抽搐起来,眼睛依然瞪着,所有人退了一步。我从小竹凳上摔下来,手机磕到头上,疼得眼冒金星。监护仪上的心跳开始不断减小,护士离开了。

就像那些悲情电视剧一样,“滴——”的一声警报,母亲马上凑到她身前,破音般地哀叫出来,声音到了嘴前便失了力气。我跑上楼去找医生。

医生看了看屏幕,又把了会脉,终于确认,阿嫲已经死了。

半夜,我和母亲总算是把乱七八糟的事情办完,从殡仪馆回了家。一到家,母亲没说话,默默地洗了个澡,我在房里玩电脑。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,就下了游戏,到母亲身旁,说着一堆故作高深的安慰话,轻轻抚着她的背后,又过了一夜。

八月二十四

总算回来上学了,可就算好好在班里也听不进什么,我大概是算作坏学生类的。

学校的事就是又烦又累的,但至少是能回家。把昨日葬礼上几个请来的依母给的平安米给淘洗煮在锅里,衣服丢进洗衣机里,回到电脑前坐着。勉强记得前两日大人们的对话,用为数不多的方言词汇量给回忆了一下,算了笔账。请礼仪公司来布置,请依母念经,租殡仪馆,办丧席。虽说加上亲戚才来十几个人,但还是觉得亏了不少。我也不敢和母亲说殡仪馆是国家的,对市民有补贴,她被礼仪公司坑了之类的道理就是了。

从冰箱里拿出来前些日子承诺带给阿嫲的葡萄,特地听人推荐买的阳光玫瑰,结果吃起来像是提子,幸亏没给她吃,她没牙齿。饭总算是好了,盛一半出来,倒点酱油凑合吃完了,口感出奇的差,更觉得不值了。

吃饱喝足,又开电脑玩起来,母亲却来了电话。相互说了点关心的话,嘱咐她早点回家便挂了。心里突然涌了点灵感出来,赶紧关了游戏来写下这篇私笔。

灵感喷涌了不知多久,总算是在现在枯竭了。看了看表,本该晒的衣服已经在洗衣机里等了我两个多小时。我赶紧起身到阳台去,却是不大放心,便倒了点洗衣液又启动一次,估计今天是免不了熬夜了。

回来电脑前面,已经不知道写什么了。

突然想起,我本来不该这么称呼她的,她是我外婆而不是祖母。只是我父亲离了,她便扮着父亲,和母亲一起给我拉扯大,而且她觉得好听,我也不懂方言罢了。